向沙漠而行:访“国家卓越工程师”、甘肃省治沙研究所原所长徐先英

发布时间:2024-03-18 13:55:00丨来源:中国绿色时报丨作者:丨责任编辑:苏文彦

有这样一位逆行者选择了向沙而行。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林草相关的政府工作任务时,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组织打好“三北”工程三大标志性战役是其中重点。无论是哪一项工作,治沙都是其中的硬骨头。面对沙漠的肆虐,有这样一位逆行者,选择了向沙而行。39年如一日,用科技之翼减缓了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的夹击。他,就是国家卓越工程师获得者、甘肃省治沙研究所原所长徐先英。日前,记者慕名采访了他。

徐先英(左)在甘南玛曲调查草原植被

记者:祝贺您荣获“国家卓越工程师”荣誉称号。1月19日,当您从人民大会堂出来,手里捧着“国家卓越工程师”奖章、证书时,心情是怎样的?

徐先英:在“国家工程师奖”首次评选表彰之际,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向受表彰的“国家卓越工程师”和“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致以热烈祝贺。他希望全国广大工程技术人员坚定科技报国、为民造福理想,勇于突破关键核心技术,锻造精品工程,推动发展新质生产力,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服务高质量发展,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作出更大贡献。

1月19日,“国家工程师奖”表彰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这次共有81名个人被授予“国家卓越工程师”称号并获颁奖章和证书,我有幸成为全国林业行业和甘肃省唯一的获奖个人,并作为代表上台领奖。

当我走出人民大会堂,手捧党中央和国务院颁发的“国家卓越工程师”奖章、证书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次能够在众多的个人中荣获“国家卓越工程师”称号,表明党和国家高度重视荒漠化防治工作,表明我们的防沙治沙工作做得好,更重要的是时代成就了我。我心怀感恩、倍感荣幸,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荣誉,更是对全体治沙人的激励和鼓舞,也是对甘肃治沙工作的高度肯定。感谢治沙前辈们为我们打下好的基础、也感谢甘肃省治沙研究所一起奋斗的同事们。

记者:您治沙的甘肃民勤县,是我国荒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也是北方地区沙尘暴的四大发源地之一,这里还是您的家乡,听说您当初是想远离家乡的,后来怎么又选择迎难而上了呢?

徐先英:的确是这样。甘肃省民勤县是一个三面环沙的风沙县,我出生在民勤的湖区,那里风大沙多,沙尘天气司空见惯。小的时候,我家出门四五百米就有一条沙带紧挨着农田,村民们每年都要清理被沙子埋压的农田。从村子到乡镇都是沙路,每当刮大风去上学,常常是自行车骑人(人扛着车),而不是人骑自行车。每年春季,风沙肆虐,无处不在的沙尘与人为伴。当时我就想,要是能逃出沙窝,走出沙漠该多好。恢复高考后,赶上了好时候,有机会可以走出去读书,我有幸考上了大学,也算走出了沙漠。但命运总爱跟人开玩笑,最终我又学了治沙专业。大学毕业后,经过再三思考,我还是回到家乡与沙漠再续缘分,就这样我又回到甘肃,在甘肃省治沙研究所从事治沙科研工作,一干就是39年。

记者:治沙过程中,您觉得最需要克服的困难是什么?最难忘的又是什么?

徐先英:最需要克服的困难就是耐得住寂寞和长期的野外工作对家庭照顾不上。

最难忘的是当我们治理了古浪县麻黄台周边的沙害后,当地一位70多岁的张姓老大爷曾感慨地说:“你们这种不怕苦、真心为民办实事的精神,让我非常敬佩。我死后也要埋在你们建的林子里,继续守护这片绿洲。”老人真诚而又感激的话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也成为激励鞭策我在治沙路上奋力前行的动力。

记者:您长期在外治沙,家人是不是也要克服不少困难、承担更多?

徐先英:肯定的,每个治沙人或治沙科技工作者的家庭都会遇到和我一样的困难,特别是常年的野外工作导致对家庭的关爱、对子女教育和关心就少。当年我到风沙前沿的民勤治沙站工作,我女儿刚上小学四年级,由于常年在民勤工作,回不了家,无法辅导她的学习,影响了她的学习成绩。当我回到她身边时,她已经快高中毕业了。我感觉多年的治沙工作,对家庭的亏欠太多。

记者:值得欣慰的是,您多年的坚持和付出在防沙治沙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您觉得这代人与上代人相比有哪些优势?治沙在科技上有哪些创新和突破?

徐先英:国家的强大使我们的试验手段、基础条件、平台建设比上代人要有优势。信息的高速发展使我们这代人在视野上比上代人更宽阔。

就甘肃来说,多年来,治沙的科技创新很多。概括起来,主要有理念和实践上的创新。

理念上创新:从治理优先到保护优先。从为治沙而治沙,到防沙、治沙、用沙相结合。从单一系统到山水林田湖草沙多系统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从初期的有什么树种什么树,到因地制宜、适地适树、以水定林、乔、灌、草结合。

徐先英(左)在野外指导梭梭嫁接肉苁蓉

技术上和模式上创新:筛选出梭梭、花棒、柠条、沙拐枣等优良固沙灌木十几种;创造发明了“梭梭沙丘造林”“固身消顶”“截腰分段”“窄缝栽植”“覆沙保墒”“开沟积沙”“活沙障建植”“沙丘落水造林”等固沙造林技术;引进、研发了黏土沙障、草方格沙障、植物纤维网沙障、仿真植物沙障等各类沙障20多种;提出并示范“黏土沙障+梭梭”综合治沙模式、“三带一体和流沙改造一条龙的民勤模式”、“四带一体古浪治沙模式”、“临泽盐渍化沙地三系统治理模式”等综合治沙模式17项;确定了石羊河流域上中下游沙区适宜造林密度;建立了国内首套近地面沙尘观测系统,量化了防风固沙林对沙尘的减灾作用,为三北防护林建设提供理论依据。持续对石羊河下游水、土、气、生等生态环境要素进行了65年的观测,积累了大量基础数据,支撑了石羊河流域综合治理;研制出治沙领域首台低成本、高效率、小型化治沙装备,使防沙治沙进入了机械治沙时代。

记者:说起小型化治沙装备,其中有一种手扶沙障机。这种机器比较小巧,造价也不高,是您和科研团队为适应沙区特意改进的吗?

徐先英:大家知道,被誉为“中国治沙魔方”的草方格沙障是目前常用的工程压沙手段,但是过去普遍采用“人拉肩扛”的压沙模式,人员多劳动强度大,治沙效率相对低下,在着劳动力短缺及成本上升以及沙漠破碎地形的背景下,一度成为治沙压沙“卡脖子”的难题。因此,我开始思考能不能用机械取代部分人力,造出一台更小巧、更便捷,沙区群众用得起的机器,让治沙进入机械化时代。我们最初从独轮车的原理受到了启发,通过人拉让车轮取代铁锹,但实际效果不理想。随后我们在独轮车上安装了牵引系统,又出现平衡性差的问题。经过反复改进、实践,当研发到第四代沙障机时,机器爬坡能力、轧槽深度、操作规范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我们给这个机器取名“小型手扶式沙障机”。可当我们拿着设计图纸四处寻找代工企业时,却一次又一次地吃了“闭门羹”。没人愿意加工,我们就自己造,于是我和团队成员在民勤的风沙前沿开始自己制造,生产出第一批小型手扶式沙障机。小巧实用的手扶式沙障机能够适应沙区不同地形条件,工作效率是人工的6倍,每亩节约压沙成本250多元,大大减轻了老百姓的劳动强度,受到甘肃河西地区和内蒙古、青海等沙区治理工程区欢迎并广泛应用。如今,我们团队研制的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微型铺草压沙机已经更新到第五代,并取得了国家授权专利5项。

小型压沙机在作业

记者:除了这种技术上的革新,在模式上有哪些探索?

徐先英:在治沙模式上,我这里主要介绍一下古浪县麻黄台研发的治沙模式。武威市古浪县麻黄台位于腾格里沙漠西南缘,是一个山区到沙区的移民区。这里的沙害最真实的写照是“一夜北风沙骑墙,早上起来驴上房”,种不了地、留不住人,山上搬迁的移民来了又走,移民政策面临困难。面对如此严峻的环境和社会问题,2001年,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带领课题组来到该村进行治沙。刚到这座村庄,我们看到百姓睡地窝、种沙田,种一亩埋半亩,老百姓生活很艰苦。团队对该区域的沙害进行了考察。考察过程中,我们发现,这里的流动沙丘高度较小,但密度很大,风季移动较快,埋压农田,沙割庄稼。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将流沙阻挡在农田以外。因此,我们在绿洲边缘建了一条阻沙林带,树种有杨树、沙枣和柽柳。杨树起防风作用,沙枣起阻沙和防风作用,柽柳是耐沙埋树种,主要作用是阻沙;在阻沙带后,我们建立了“草沙障+花棒”的固沙林带,花棒对当地老百姓来说,平茬后有一定的经济价值;在固沙带后,为了防止流沙移动埋压固沙带,我们设计了一条两行一带的阻沙林带,选择的树种是耐沙埋的治沙先锋树种——沙拐枣,目的是让它形成一条高大的阻沙带;风沙最前沿的区域我们进行封育保护,禁止牲口和人为破坏。就这样我和团队成员与农民同吃同住,白天蹚沙海,晚上睡地窝,每天步行16公里往返于安置点和沙窝之间。经过4年多风餐露宿,研发出干旱沙区“四带一体”绿洲边缘防风固沙模式和植被快速恢复技术,有效解决了古浪县黄花台移民区的绿洲边缘沙害问题。风沙挡住了,安置点的农田里又有了新的绿色,当搬迁群众放着鞭炮手捧锦旗来为队伍送行时,我和团队成员直言“苦得值得!”

记者:您的治沙故事和治沙技术、装备走出了国门,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治沙提供科技助力,在技术推广方面您和科研团队做了哪些努力?取得了哪些成效?

徐先英:我们在治沙技术与模式的推广上主要做了以下努力:一是建立样板工程;二是开展国际、国内培训;三是发放宣传材料;四是提供种苗、固沙材料;五是开展国际合作。

一是在甘肃民勤、瓜州、高台等建立示范样板6处。通过样板工程的示范带动作用,辐射到周边及相似区域,在甘肃及西北沙区推广面积52万公顷。兰州大学张鹏云教授考察后颇有感触地说,这是写在大漠上的论文啊。二是我们把中国的治沙技术与故事讲给国际、国内听。先后为发展中国家举办了51期国际治沙技术培训班,为全球80多个国家培养了1000余名治沙研究人员。沙特阿拉伯的一位学员在来甘肃学习后说,你们的技术能有效改善发展中国家沙区人居环境。早在1400年前,我们的祖先穆罕默德曾提倡来中国寻求知识,现在看来我们的先祖提出向你们学习是明智的。我们也为国内培训各类技术人员和农民15万人次。发放各类推广材料30万份;三是为沙区群众提供固沙苗木5000万株、种子15万公斤。四是开展40多项国际合作项目,尤其近几年来参与多项“一带一路”国家荒漠化防治技术研发合作项目。提出中东亚干旱区荒漠化治理的优化方案和改进建议;提交了蒙古国荒漠化现状与发展趋势及政策法规建议报告;为尼日利亚、尼日尔、毛里塔尼亚和埃及分别建立4个沙障与造林相结合治沙示范推广基地。

记者:对于我国治沙事业您有哪些期望?下一步,您还有哪些计划?

徐先英:现在党和国家高度重视荒漠化防治与“三北”工程建设。我们的治沙工作赶上了好时代,也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遇。期望更多的部门、组织关心、支持我国的治沙事业;也期望更多的年轻人喜欢、热爱治沙事业,学治沙、干治沙,追求卓越。期望我国的治沙事业能够在新时代为美丽中国建设作出更大贡献。

作为我本人,接下来我仍会关注我们的防沙治沙事业,针对治沙的一些难点问题指导年轻科技人员开展科技攻关。另外,我会继续在治沙事业上发挥所长,提出更多可靠的防沙治沙对策建议,发挥余热。(文:唐秀萍,图片由徐先英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