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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宏:血样忠诚,诉与国人说

2016-02-25 10:17:13 | 来源:呼伦贝尔日报 | 作者:于雪丹 | 责任编辑:许浩成
摘要:胆大心细的杜宏带了几名战士,准备好两天的干粮,备齐冰锨、铁镐、油锯、钢丝绳等工具出发了。就这样,从早上六点半出发,直到下午四点,杜宏终于把余德强送出了大山,与团部的车会合,顺利完成交接。

他做的每一个训练动作都是那样规范,简直是一种享受,丝毫不会考虑到学习这样的动作会有多苦多累,只是一心想做得像他一样好。这样潜移默化的影响,日积月累下去,自然整个人都会顺应改变。

  战士余德强文化程度不高,但刻苦好学,一心想考上军校改变命运。杜宏知道后,帮他向团里推荐,陪他复习,给他鼓励。2013年4月,余德强在顺利通过网上预答,即将赶去参加军分区预选考试的时候,却遇到当地气温异常升高,界河冰道与出山的陆路都不能正常出行。眼见着余德强的考学希望可能会破灭,杜宏也特别着急,他请示团部派车前来接应,召集连队骨干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一定要把余德强送出大山。

于是,在送战士出山求学的路上,上演了一场全连官兵都忘不了的接力赛。

胆大心细的杜宏带了几名战士,准备好两天的干粮,备齐冰锨、铁镐、油锯、钢丝绳等工具出发了。

阻断道路的罪魁祸首是横亘在山路中间的巨大冰包。大兴安岭山间有众多暖泉,泉水终年外溢,经路下泻,遇寒结冰,层层叠加,越积越大。冰包大者,高三四米,长逾千米,将路堵死,无法通行。从伊木河到团部的路上,大大小小的冰包四五十个。杜宏和战友们出发仅6.5公里,第一个冰包就出现了,到48公里处,则可算是一场严峻的考验。杜宏与战友们先用油锯切出两道车辙,再用冰锨撬出冰印,最后再用铁镐刨出两条平坦的浅沟,供车辆通过。200米长的冰路,倾斜45度,军车亦步亦趋,稍有不慎,便会滑下山崖。而到78公里处,那个长达1000多米的巨大冰包已经无法再乘车翻越。于是,杜宏带上余德强,扛起他的行囊,在冰面上连走带爬了两个多小时才涉险过关。

就这样,从早上六点半出发,直到下午四点,杜宏终于把余德强送出了大山,与团部的车会合,顺利完成交接。

2015年12月2日,杜宏牺牲的前几天,是他31岁生日。战士们为他煮了3包方便面,打了2个鸡蛋,算是长寿面了。晚上,指导员李东风正与杜宏聊天时,已经退伍回山东老家的余德强打来生日祝福的电话。每年如此。只是,不知明年将何!

2014年11月,马勇在骑马时摔成了小腿胫骨骨折,杜宏正在300多公里外的团部参加培训。收到消息后,团部本该派机关干部带领军医去接伤员,但杜宏强烈要求亲自去,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兵,当然我去接!”

那天晚上睡觉前,内向腼腆不善表达的马勇偷偷地哭了。不是因为伤痛,而是连长接他的时候特意在镇上买了热乎乎的饼,一路安慰他,关心照顾他。那种温暖,只能在一个地方感受到,那就是,家。

新兵刘雪韬刚刚来到伊木河25天,本以为这个春节有连长在不会孤独,却没想到,连长牺牲了。他永远都忘不了刚来伊木河那天,一路颠簸到连队大门前,连长说了一句:“到家了!”在与连长相处的短暂的25天里,一共下了3场雪,而每个下雪的早晨,刘雪韬起床时都能看到连长已经在院子里扫雪。每次跑步回来,连长都会将手伸到他的背上摸摸有没有出汗,叮嘱他赶紧换衣服,小心着凉。

杜宏常说:“要多关心新兵,他们是连队的新鲜血液,是宝贝!”

是啊,哪一个来伊木河的新兵没有感受过:半夜里连长查铺,不忘给每一位战士掖好被子;将手伸进作战靴里摸摸看湿不湿;出操时蹲下身来把他们松了的鞋带系好;寒冷的户外为他们放下帽耳……

连队每名战士的生日都被他牢牢记在心上,在给养不足时想方设法给他们惊喜。有一年夏天,杜宏从团部回连队,带回了一个鲜奶蛋糕。因为怕被颠得走了样,他一直用双手小心捧着,整整7个小时的车程。到连队时,奶油融化,流了他一身。他笑了,战士却吃得满眼泪花。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在伊木河,杜宏的心里永远将战友放在第一位,有福同享,有难他当!

杜宏与他的一连官兵,似父,似兄。既亲像父子,又如同手足。是兄弟情深,亦是血脉相连。

【爱连】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给家里买东西,不需要报账!”

浩浩边关,广袤旷远。一波波涛声息了又起,一拨拨新兵来了又去。13年中,唯杜宏的信念不变,坚守以恒。

一棵小白杨,长在哨所旁。这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军旅歌曲。而伊木河哨所旁,却是茫茫林海,滚滚界河。杨柏松桦间,风过有痕,雁过留声。额尔古纳河夏天澄澈静默,到了冬天银装素裹,被一场又一场纷扬的大雪包裹得圆润厚重,等待来年春夏再一次的开化,重又奔流到更遥远的江海中。

伊木河哨所距离连队将近3里地,但是在哨所驻守的官兵无论多寒冷的天气里都能吃到从连队送来的热气腾腾的饭菜。那是因为,为他们盛饭菜的背包式保温饭盒就是连长杜宏为他们买回来的。

不仅是保温饭盒,每次有机会去团部或者休假,杜宏都会顺便给连队带回一些日常用品,却从不报账。时间长了,司务长蒋加亮就追着他要发票,而杜宏总会大咧咧的回他一句:“我给自己家买东西,不需要发票报销!”

  冬季大雪封山,连队几十匹军马的冬草总是个难题。2012年夏天刚到,杜宏就寻思着秋天打马草的事情。他与连队几位干部商议,集资3万余元,买了一台蹦蹦车。这样,既避免马草运送过程中的诸多不便和危险,每年还可为团里省下万余元的费用,三年就能回本。后来,团长得知情况后,由团里出钱,为他们报销了这笔开支。

这里是杜宏的家,也是所有一连官兵的家。

许多官兵都说:每天见得到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人都是杜宏。每天起床号声响起的时候,杜宏有时是已经将整个连队所有角落都查看了一遍,有时是已经跑完了一个五公里,满脸白霜走进队伍再与战士们一起出操。熄灯号吹响时,他依然要把连队各处巡查一遍,锅炉,水管,电闸……确保各个点位安全之后,他才安心就寝,因为他知道,连队远离上级。缺乏社会依托,吃住行、水电暖任何一处出现故障,小则让战士们挨饿受冻,大责影响连队戍边守防,丝毫不能马虎。

指导员李东风与杜宏共居一室。从一起“搭班子”那天开始,他们就约定,寝室的门24小时不关,这既是为了连队的安全,有突发情况时及时知晓;同时也是为了加强监督,每班哨兵何时换岗、怎样交接,他都知道。

如果说忠诚与奉献是杜宏的品格,那么杜宏的美德一定是节俭。伊木河连队的一石一瓦,一针一线,他都舍不得丢弃。

周六洗完澡的战士们经过他的宿舍,常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床边缝缝补补;返回连队的路上看到施工队扔下的破木板,他总会下车拾回来做成铲雪板;连队里用了三年的垃圾桶至今锃亮崭新……这样的事例唾手即得,比比皆是。

有一次,一名战士打开水时不小心磕破了暖瓶瓶胆,就悄悄地将暖瓶扔到了林子里。第二天一早,被早起的杜宏发现后捡了回来。战士找连长承认错误,杜宏却没批评他,只是自顾自地讲起了连队从前物资紧缺的艰苦生活,讲起了老边防们艰苦奋斗的故事,情到深处,落泪动容。

是啊,在这个见野生动物比人还多的“雪域孤岛”,哪怕就是缺一颗螺丝钉,也要付出无比的艰辛从几百公里之外买回来。他经历过,他懂。

马厩的门再不修就掉了;三楼暖气最边上那两片不热,该放放水了;活动室第二排左边第三把椅子螺丝松了……战士们就纳闷了,连队边边角角出了什么情况,他怎么都知道?

为了让全连的战士在冬天能够吃上新鲜的蔬菜,杜宏带领大家建起了温室大棚。从挖菜地到回填土,再到菜畦间的打桩,历尽艰辛,700多平米的蔬菜大棚终于可以投入使用。第一次点温室大棚的锅炉时,杜宏发现锅炉的上水管道冻坏了,需要重新安装循环泵。从上午到半夜,好几拨战士轮流抢修,但杜宏一直都在,直到修好。

“不要把今天的工作推到明天去!”这是他简单却坚定的原则。

有些老兵也会劝他,不能歇一歇睡个好觉么?他只一句话:“这么大个院子,这么多的兄弟,我能睡那么踏实么?”

127号界碑旁的小广场上,有几处木雕景观。2015年5月的一天,界河开化,河水暴涨,河内的冰排都涌上了岸,似乎要吞噬岸边的一切。杜宏带着战士们沿河岸向下游巡逻。途中,他发现连队广场内的一个钻木取火造型的小木人被冲到了河里,随波浮沉,越漂越远。顾不上许多,杜宏一个健步冲进冰冷的河里,一把将小木人捞回。同行的战士们都惊呆了,既后怕又心疼。后怕的是水流湍急、冰排锋利,万一被河水卷走或是被冰排砸到后果都不堪设想;心疼的是从冰河里抱着木人上岸的连长浑身透湿,想想就是个透心凉。

为了一个木头人舍命犯险,值得吗?

杜宏却说:“为了这个连队里的任何东西,都值!”

由己及人?还是爱屋及乌?对一个木头人尚且如此,那么对其他,自是毋庸赘言。

一连是他的家,伊木河是他的第二故乡。新兵下连时,他主动要求分配到伊木河;军校毕业后,又强烈要求回到伊木河;当连长时,依然选择留在伊木河。其实,在他第三次选择时,边防一连刚刚被原北京军区授予“伊木河模范边防连”荣誉称号,对于任何一个连队而言,这都是难以企及的荣誉巅峰。而杜宏最终坚定的选择只有一个朴素的理由:“我是在伊木河成长起来的,割舍不下,无法离开,不然我会愧疚。”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在大兴安岭莽莽森林深处。而这座孤城里,却到处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亲情。

在伊木河最不值钱的就是钱。这是伊木河战士们的口头禅。但他们内心里都清楚,在伊木河,他们有着最大的财富,那就是用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情!

【爱军】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我永远是伊木河的兵!

  2007年,杜宏因能力素质突出,被保送到军校学习。离开连队的前夜,杜宏暗下决心:“我是伊木河的兵,绝不能给边防部队丢人!”

来到精英荟萃的石家庄机械化步兵学院,冒着军营热气的训练场面,让杜宏“压力山大”。这里都是野战部队的尖子,军事素质自然不在话下,一套摸底考核下来,杜宏差点儿垫了底。但伊木河的兵仿佛性子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倔强。

两年的时间既短暂又漫长,如果说,部队是个大熔炉,那杜宏就是在这个大熔炉里又添了一把火。在步兵学院学习期间,杜宏天天摸爬滚打、加倍努力学习,他也逐渐成为了“龙虎榜”上的常客,学员们也觉得这个伊木河来的兵不简单。

2009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阅兵式上,杜宏作为陆军学员方队中的一员,代表他钟爱的伊木河接受了党和人民的检阅。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杜宏起初并不是理想的阅兵苗子,他身体瘦、眼睛小,当兵时候因为高强度的射击训练,导致右耳听力下降,阅兵训练时每次指挥人员下口令,他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被安排在了替补排面。但他就是不服输,为了能够合拍,他想了很多办法,找战友帮忙下口令,练反应速度;绑沙袋、压脚尖,练队列动作;每天比别人多训练一个小时,练体能练意志……整个训练期间,他穿坏了5双作战靴,最终由替补成功“转正”,正步走过长安街。

在和平年代里,我们似乎都忘记了战场上的枕戈待旦,忘记了戍边官兵在镇守边关,忘记了他们的卧冰尝雪,沙场苦练。

而杜宏不会忘记。13年来,他把练就过硬的军事本领作为一名军人的立身之本,先以身作则,再带兵建连。很多新兵下连时,很不理解,觉得边防兵又不是特种兵,何必这么较真?可在杜宏的观念里,军人的工作只有两种状态:打仗和准备打仗。如有突如其来的战争,那么边境就是祖国领土的第一道防线。

“杜连长是一个制定了训练计划就不会更改的人。”中士王鹏龙说。他是杜宏一手带出来的兵,4年时间除了休假和集训基本都与杜连长在一起。 2015年的一天,突然下起大雨,训练场的中间有一处水洼,大家集合完毕后,都从水洼边绕了过去继续前进。杜宏见状,双眉紧锁,二话没说,自己先从水洼处低姿匍匐过去,带着满身泥水站了起来。连长的意思战士们立刻就明白了:战争不会选择天气!随后,从干部到战士,大家都一个一个从水洼处匍匐通过……

官兵们说:“连长在训练场上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难道下雨天就不打仗了吗?”

2009年,杜宏军校毕业后再次回到伊木河。当时,一连的训练尖子走了几个,提升训练水平难度不小,杜宏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军事训练上,带领全连官兵整日泡在训练场。功夫不负有心人,连队的训练成绩此后连续五年位居全团榜首。

提起2015年的那次比武,杜宏更是让全团官兵深受震撼。由于平时体能训练强度太大,杜宏落下了左臂习惯性脱臼的毛病。在400米障碍过云梯时,杜宏的左臂又习惯性脱臼。他咬牙硬挺着,几次掉下来,再重新爬上去。现场的官兵们都看呆了,他们从心底里佩服这个连长。团长孙建国也被感动了,说:“就冲杜连长的这种精神,别人完不成是0分,杜连长完不成我也要给60分。”但在杜宏的眼里,没有60分,更没有放弃这一说。他耷着左臂,坚持跑完了全程。此时,肩膀已经肿得变了形。

回到连队,战友们问他:“连长,你有伤大家都看在眼里,团长都说给你60分了,你咋还要那么拼命呢?”

杜宏回答:“因为我是一连连长,因为我是伊木河的兵!”

在那次比武竞赛中,一连力压全训连队步兵连,勇夺总分第一。

英雄的连队坚强如钢,光荣的士兵英姿飒爽,苦练精兵武艺高强,巡逻潜伏雨雪风霜……

这就是伊木河之歌,是一连的连歌。

针对边防连队人少专业多的实际情况,杜宏始终注重各专业人才的梯次培养,连队陆续涌现出一大批边防执勤能手、军事训练标兵和一专多能的战士。每个人在伊木河都能够找到自身价值。战友们感慨地说:“就没有杜宏带不出来的兵!”

连队管段内,界河里多是精品稀有鱼种,市价甚至达到每斤200元以上。私捕滥捞人员一直都盯着这里,想要非法牟取暴利。

2011年10月,上级通报,距连队30公里处有捕鱼的人员活动。那时的河面还没有冻实,山上又积雪重重,沿边巡逻十分困难。

面对突发情况,时任边防营教导员张文杰带着4名战士向指定地点行进。界河沿岸地形复杂,他们就走山路、穿林海,但终究没能发现捕鱼人员,还一度在原始森林中迷路,直到凌晨4点才返回到连队。

张文杰连夜与排长杜宏研究下一步方案,最后决定乘军车走陆路,将巡逻组送到距离连队20公里外的卡站,再从岔路直插到界河岸边,搜寻捕鱼人员。这一次,杜宏强烈要求由他带兵执行此次任务,张文杰拗不过,只好同意。

  第二天乘车到达卡站后,杜宏带着王宪金和吕君楠两名战士,在山路上徒步行进8公里到达界河岸边,沿着陡峭的悬崖艰难前行,巡逻搜索,但一直没有发现捕鱼人员。下午三点多,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杜宏就跟战友们讲:“连队把任务交给我们,我们咋能空手回去呢?怎么也要把边情摸清楚,不让非法作业人员有可乘之机。”他当机立断,继续沿着界河巡逻,向数十公里外的西口子哨所进发。

一路上山高路险,饥寒交迫,他们渴了吃口雪,饿了啃干馍。晚上,杜宏发现一处废弃的地窨子,他们三人就在里面生火取暖。

先是无止境的冷和饿,后来变成了困和怕。荒郊野岭中,他们三个人被狼群围困,那是苍凉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嗥叫。杜宏见状处变不惊,迅速指挥战友们手拿火把,背靠背围成个犄角,对峙了好一阵才把狼群赶走。

凌晨2点,巡逻组继续前行,遇河折返,直到清晨6点又重新上路。第二天下午5点钟,他们才到达西口子哨所。

两天一夜的巡逻,他们捣毁了好几个地窨子和非法作业点,用双脚征服了广袤的原始森林,震慑了不法分子的嚣张气焰。

此后,人送杜宏外号“杜大胆”。正是有了这个“杜大胆”的存在,连队管段连续多年零越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沙场之上,杜宏是一匹从伊木河杀出的战马。而对军营,他永远都有割舍不下的爱军情结。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经年累月,杜宏用13年的青春扎根在伊木河。这是一片他永生珍爱的土地,有他永远珍爱的军营,珍爱的战友。这里有豪情热血,有坚毅果敢,有铁马冰河,有戍边大爱!

【追思】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我们一连的战士就是他的孩子!”

这是一条寄托哀思的路。从连队到哨所30多米高的山脚下,还没有开出冰道的额尔古纳河边已被战士们用双脚踩出一条窄而平坦的雪路,直达连长杜宏坠崖牺牲的地点。

冰排与白雪恢弘壮阔,在阳光下发出七彩钻石的光芒,璀璨刺目,恍若他世之物,如此的不真实。当然,每一个了解杜宏的人都希望这是一场幻觉,下一个天亮时,当他们起床站在窗前,又可以看到连长在扫雪,或是顶着帽檐上的白霜从哨所跑回。

对伊木河的战士来说,这是丧亲之痛!

直至今日,指导员李东风仍不肯调换寝室,他说自己与杜宏这几年合住都习惯了。每晚临睡前,两人都会聊一会儿,两人的家属也早成了朋友,胜似亲人。去年7月,新婚一年的杜宏妻子连续一周晚上都打来电话,说双方老人都因病需要照顾,她又要考注册会计师,实在是忙不过来。那天半夜一点钟,杜宏还在电话里对妻子讲:“我把连队撇下谁来接呢?让我把想做的事做完,把连队建设好,也算对得起前任连长,对得起这个连队了!”这番话,李东风听得揪心。这样放不下连队的人,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

直至今日,班长张利仍然时常会觉得连长没有走,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这里的连队大院和边关哨所,每一个角落都是他苦心经营打理的。从物,至人,至习惯,至信念。张利的母亲在老家辗转听到杜宏牺牲的消息,老人家卧床几天,茶饭不想,老泪纵横。张利说:“我会把连长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来孝敬。因为连长活着时,也是把我们的父母当成他的父母一样对待的。”

杜宏的父母已年迈,母亲患有糖尿病、风湿病,父亲2015年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7天。13年来,因为路途遥远,信息不便,无论是杜宏还是家中父母,一向都是互相报喜藏忧。2009年,最疼爱杜宏的爷爷病逝父母都没有通知他,怕影响他在连队的工作。去年父亲病重,也是直到下了病危通知书之后才告诉杜宏,而杜宏也仅仅回家照顾了父亲15天,待父亲转危为安之后他便又赶回了连队。

杜宏的妻子张茜,与他从相恋到现在整整10年。从开始的恋军情结,至后来的谈婚论嫁,他们之间最多的联系就是书信,而伊木河特殊的地理环境,却任是鸿雁传书的速度也慢的超出想象,来信与回信之间常常要经过一两个月。近两年伊木河有了通讯信号,电话也是少之又少,因为杜宏实在太忙了。

这10年期间,他们定好的婚期被杜宏推迟过4次,每次都是因为连队里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有时是团比武,有时是中俄联合巡逻,而只要是连队的事,杜宏永远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以连为先。直到2014年2月,杜宏休假回鄂尔多斯与张茜拍婚纱照时,因李东风接任一连指导员一职,连长必须在场,于是,杜宏又放下了婚事筹备,连夜赶回连队,处理好交接事宜,才返回家中与张茜成婚。

如今,杜宏放下了年迈的双亲和如此艰难曲折走到一起的年轻的妻,撒手人寰。那个他们此生唯一的儿子,留给他们的是白发泪眼,和他们孤寂凄凉的晚年,感伤从中起,悲泪哽在喉;那个她唯一爱过的铮铮男儿,留给她的是冰冷的身体,和余生无尽的伤痛,此后,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2015年12月31日,伊木河从未有过的冷。

寒风冷月,清辉廖星。

这是杜宏在伊木河停留的最后一天。这所他奉献所有爱与青春的军营,这些他倾注所有爱与热情的官兵,终于还是到了永别的时候。

晚上6点,该启程了,杜宏的遗体将被送往根河火化。

临行,张利、牛雪峰和蒋加亮三人痛哭着跪倒在团长面前,请求送连长最后一程。那该是怎样的一跪啊,都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军营男子汉,跪天跪地跪父母的铮铮好儿郎,此时却为了他们的连长,为了延长与他相处的最后时光,也为了让他们的连长回家的路上少些牵挂和悲伤,他们跪出了恩情与不舍,他们跪得无怨无悔!

车队行至莫尔道嘎,已是凌晨两点多钟。到林区检查站的路口时,车速慢了下来。

窗外,通往根河方向的路边燃起了两排明亮的蜡烛,在寒风中跳跃着温暖的光。

这是木匠韩传伟一家人为杜宏连长点燃的引路的烛光。整整310支蜡烛,代表着杜宏刚刚度过的31岁韶华。同在寒风中的,还有莫尔道嘎的两位本地村民。他们得知杜宏在那天晚上将要经由这里回家,早早便等待在路旁,为他送行,照亮这段最后的行程。

车未停,人未语,只有默默的注视。这注视中,是愁生悲叹,是欲语凝噎。此后,孤影远走,天人永隔。这中间所有的泪与欢笑的过往,都会在内心中升华,成为岁月中永远的记忆。

伊木河的全体战士异口同声地立下誓言:“连长没有孩子,我们一连所有的战士就是他的孩子!连长的父母失去了孩子,我们就是老两口的孩子!”这声音坚定铿锵,这誓言永不违背!他们要用实际行动来履行誓言。现在,虽然连长走了,但是他们更要拼搏进取,不能让连长带着不甘离开,他们要让连长看到,伊木河的官兵是杜宏带出来的!

真的,我们真的要相信,有些主义一定存在,有些精神定会永存!

此去后,便纵有千种豪情,更与何人诉?此样忠诚,诉与国人说!

杜宏连长,一路走好!

【记者手记:孤独的坚守】

从伊木河回来至今,心里一刻也未曾平静。

开年之际,也是今冬最冷的时节。“三九”第一天,我和3位战友同行,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天。从天色微明,到太阳落山。

道路崎岖颠簸,密林遮天蔽日,深雪齐膝,偶尔需要下车步行翻越冰包。冰包表面有暖泉漫过,脚踩在上面,走快了会滑,慢了便会迅速被冻住鞋底,踉跄着,终于还是翻越了过去。

路越走越窄,雪越走越厚,两侧的树枝也几乎都搭在了一起,不时地刮着车身,除了路标数字的提示,仿佛没有尽头。最后这60公里,又走了两个半小时。经过越野车在冰封雪裹的山路上数次甩尾,伊木河连队的木质塔楼终于在暮色中出现在眼前。隔着额尔古纳界河,对面俄方哨所的木刻楞房顶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第一次深入军营,我满心期待,想以最快的速度走进官兵们的内心世界,但真正见到他们时,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我的采访对象,是刚刚失去了至亲至爱连长的年轻战士们。

随着采访的不断深入,杜宏的形象在我心里一点点丰满起来。

这个生在鄂尔多斯杭锦旗的青年,却在几千里之外这个叫伊木河的地方扎下了根。13年军旅生涯,11年坚守一线,从普通一兵到一连之长,他身上的闪光点多得难以想象。我采访过那么多的人,但杜宏带给我的震撼和感动最让我难忘。没有矫揉粉饰,没有作势浮夸,点滴过往,日常篇章,一丝一毫地渗进内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心弦,便在不知觉间被轻轻拨动。

马勇是一个特别腼腆的孩子,那天下午,他却差不多把一年的话语都说出;副参谋长杨浩曾在伊木河任指导员,与连长杜宏同任主官,情深意重,到动情处,几次哽咽难言。

一排长周鑫说,他来到连队的第一天,连长就告诉他:“要想让大家接受你,就不要光想着自己,要多为别人做事情。”连长牺牲的那天,周鑫在楼里楼外一遍遍地走,心慌得没着没落,到哪里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因为那个为连队奉献最多的人不在了。

司机班长张猛来伊木河时间不长,就感觉这里的亲情特别浓。每次出行坐在副驾驶的总是连长,心里特别有安全感。现在,张猛的心里空了一大块。

张少强是连队文书,那天晚上抢救连长的时候,张少强根本不敢相信,连长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为什么这次就醒不过来了?!

指导员李东风与杜宏在一个屋住了两年,两个人搭班子,总是习惯每天晚上说说工作和家里的事再休息。杜宏牺牲后,李东风常常在深夜里看着对面空空的床铺,陷入无尽的哀思,不管领导怎么劝,他都坚持不肯调换寝室。

班长张利说:“跟他在一起就是累,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却充满着如此甜蜜的幸福感,尽管,同时也掺杂着那么深重的酸楚……

采访过程中,我几次唐突而且不合时宜地站起身来,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不时望向窗外,以及界河对岸的远山,以此来平复内心,压抑住突然涌上的泪水。

  在伊木河的几天,我不眠不休,白天采访、倾听,晚上思考、感悟,然后哭泣,进而振作。若不是亲身经历,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在这纷繁嘈杂的尘世间,仍有如此纯粹的灵魂和坚守。眼前的这些年轻战士皮肤黑红、眼神清澈、目光坚毅,即便脸上流着泪,也始终正襟端坐。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面对杜宏已经牺牲的事实。英灵已经远走,他的精神却永存于这里的高山林海,沟谷山梁。

临行前,我们来到了杜宏烈士牺牲的地方祭奠。齐膝的积雪、隆起的冰排、陡峭的崖壁,一个年轻的生命、一位优秀的军人就牺牲在他日夜守卫的界河岸边。战士们在山脚下摆了橘子、香蕉、羊腿、排骨,还在边上用积雪堆起一个小雪包,上面插得满满的都是他们敬给连长的香烟。夕阳西下,寒凉蚀骨,我们却久久不愿离去。

离开伊木河那天清晨,气温骤降,寒冷直入骨髓,哈气成霜。边防营教导员李晓东和一连指导员李东风在连队门前目送我们离开。在车窗与他们的身影擦肩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泪流满面……

6天的采访,有整整3天都在路上。直接采访了团部与连队59位边防官兵,70多页采访笔记。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爱与泪的倾诉。

同行的战友说,我是2016年第一个走进伊木河的媒体人,也是2016年第一个走进伊木河的女人,也许,我会是2016年唯一的一个。不管怎样,当铁汉们在我面前痛哭之后又感觉难为情时,我告诉他们:为杜宏,为戍边官兵流泪,咱不丢人!

是杜宏,让我认识了边防官兵,了解了他们的孤独,懂得了他们的坚守。这是一次艰难的采访,从灵魂出发,直抵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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